2006年,90歲的萬里打網(wǎng)球贏了鄭潔、晏紫,他說:你們只能輸給我
1996年深秋,北京西郊的外交公寓里,幾位老朋友在紅土場上揮拍。退下總統(tǒng)職務不久的喬治·布什長子氣喘吁吁,站在對面的是時年七十九歲的萬里。圍觀的中外隨員看得心驚肉跳,可這位中國老者步伐矯健,擊球連貫,硬是把比分咬到“6比6”,還不忘抬手招呼:“來,決勝局可不能客氣!”那一刻,許多人第一次意識到,網(wǎng)球之于萬里,早已不僅是運動,而是一種此生不改的生活方式。
時間再向前推。1934年,山東曲阜第二師范。17歲的萬里在塵土飛揚的操場聽見“砰”的一聲,回頭看見幾名同學正用木柄球拍打著白色小球。他湊上前,摸著粗糙的線繩球,“這洋玩意兒挺新鮮。”沒有拍子,他就借同學那把磨損的舊拍子練習;沒有球場,他在田埂、麥垛旁揮空拍,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揣摩。日復一日,球感居然練了出來,他也記住了那種擊球時的脈動。
新中國成立后,主管建筑的萬里又與網(wǎng)球重逢。五十年代,他在北京主持一批公共體育設施建設時,特意為先農(nóng)壇劃出一片紅土,親自督工。賀龍元帥常來看看進度,拍拍他肩膀笑道:“年輕人愛折騰,折騰對地方?!边@座球場后來成了北京城最早的網(wǎng)球訓練基地之一,一批少年選手從這里起步。

日常工作再忙,萬里也要抽空上場。清晨五點,他常在網(wǎng)前練截擊;燈火初上,又能看到他在場邊與青年運動員討論正反拍的細節(jié)。有人打趣:“萬部長這人走哪兒都帶著一把拍子?!彼犚姾蠊恍Γ骸皫尩娜兆釉邕^去了,現(xiàn)在帶拍子?!?/p>
十年動蕩過去,萬里赴皖任職。到任第一星期,他就跑到合肥市郊的空地,指著荒草說要建網(wǎng)球場。省委辦公廳的人一頭霧水,他卻態(tài)度堅決:“農(nóng)民子弟也該看看什么叫網(wǎng)球。”場地很快修好,安徽省第一支正式網(wǎng)球隊由此成立。那一年,省里財政拮據(jù),可場地建成時,當?shù)睾⒆犹叩舨夹诩t土上奔跑,塵土與歡呼聲交織,似乎告訴人們:體育能真切點燃希望。
回到北京出任國務院領導后,萬里對體育系統(tǒng)屢有叮囑。他常說,強身才能強國,哪一級疏忽體育,都是欠賬。1982年,他給首都老同志網(wǎng)球隊題寫隊名——這位“不愛題字”的老人第一次破例。此后,他拿下三屆全國老年網(wǎng)球賽冠軍,同伴們私下稱他“老旋風”。
歲月流逝,1993年離休。萬里給自己立了四條規(guī)矩:不問事、不管事、不添亂、不居功。有人擔心他離開權務能否適應,他卻笑瞇瞇答:“我還有網(wǎng)球呢。”春夏秋冬,先農(nóng)壇、亮馬河邊的球場,總能看到白帽白鞋的身影。他不再做決策,卻依舊用球拍丈量日子。
進入新世紀,中國網(wǎng)球開始發(fā)力。2006年1月,澳網(wǎng)女雙決賽,鄭潔、晏紫鏖戰(zhàn)三盤,首次把大滿貫冠軍帶回中國。當天夜里,北京時間尚未清晨,電視機前的萬里卻早已坐直身子。決勝點一分落地,他激動得一拍桌子:“好!這倆丫頭厲害!請她們來吃頓飯!”
半個月后,國家女網(wǎng)隊歸國集訓。聽說姑娘們要到先農(nóng)壇訓練,萬里托秘書聯(lián)系:“我陪孩子們打一場,活動活動?!蹦翘?,他換上潔白球衣,腳步雖緩,眼神卻銳。鄭潔遞水遞拍,笑著說:“萬老,我們陪您熱身?!彼麚]揮手:“別客氣,場上見?!倍潭桃槐P,比分一直僵持。最后時刻,萬里反手斜線穿越得手,7比5鎖定勝局。圍觀者掌聲不斷,姑娘們也服氣地笑。老人站到網(wǎng)前,拍拍兩位冠軍的肩頭:“記住,你們可以輸給我,別輸給別人!”
這句話后來在網(wǎng)協(xié)流傳許久。有人說這是玩笑,可萬里當時神情鄭重。因為在他看來,年輕人只有在國內(nèi)被“逼”到極限,走向世界賽場才更硬氣。
萬里對家人的要求同樣嚴格。五個子女全被他拖上了球場,連兒媳女婿也跑不掉。周末聚會,他們先約一場雙打,再圍桌吃餃子。鄰居開玩笑:“萬家如果沒帶拍子出來,肯定是改打友誼賽了。”孫輩更是從小就守在場邊,模仿大人揮拍動作。長大后,五個孫女請了專業(yè)教練,技術動作比祖輩規(guī)范多了。萬里見了連聲稱贊:“后浪來了?!?/p>
值得一提的是,那雙被老布什在1996年簽過名的網(wǎng)球鞋,如今仍被保存在家中。鞋面已經(jīng)發(fā)黃,可銀色簽名依稀可辨。它提醒著一個家族,體育是一根看不見的紐帶,把三代人牢牢拴在一起。
2006年的那場“九十歲對決”后,萬里很少再在公開場合露臉。可每逢中國球員參加大滿貫,他仍按時坐到電視前,有時記錄下比分和非受迫失誤,然后撥電話給熟識的教練,語速不緊不慢,卻條理分明。朋友問他為何如此上心,他淡淡一句:“中國人打好球,是國之光彩。”

2015年,萬里溘然長逝,享年九十九歲。整理遺物時,子女在書房角落發(fā)現(xiàn)那支斑駁的木柄球拍——正是他在曲阜師范借來練球的“老古董”。輕輕一抹塵土,孩子們才知道,父親守了一輩子的,是一顆對運動、對青春、對國家的赤子心。
如今,人們提及萬里,常想到改革、包干到戶,但那條貫穿他生命的紅線,其實也叫“網(wǎng)球”。那是他與時代、與青年、與家人互動的另一種方式。有人統(tǒng)計,他與無數(shù)人打過球:國家領導、前美國總統(tǒng)、職業(yè)選手,也包括被他訓得滿頭大汗的晚輩。勝負固然重要,他更看重那份汗水后的昂揚神采。
鄭潔與晏紫后來又拿到溫網(wǎng)冠軍。她們說,最難忘的不是捧杯,而是那位老人當年的一句囑托。球場有限,精神無限。從曲阜到北京,從安徽到澳網(wǎng),七十年的揮拍告訴世人:年齡會老,熱愛不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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